初中組
〈絕世好壺〉
鳳溪第一中學
鄒梓燁(冠軍)
老張嗜茶如命,屋子總飄著一股茶香。
他有一把養了五十年的紫砂壺,壺身溫潤如玉。是結婚紀念,妻子送的禮物。他說。街坊傳聞,老張那把是絕世好壺,養出了魂,即便只倒進白開水,也能生出陳年普洱的色澤和香味。
妻子走後的每一個午後,老張都要焚香、溫壺、懸壺高沖,動作慢得像在舉行某種神聖的祭祀儀式。沒人見過他喝別的。
水氣氤氳中,他那張佈滿溝壑的臉顯得慘白,身形日漸消瘦,每喝一口茶,手都會不可抑制地顫抖一下。那不像是在品茗,倒像是在服毒。
「茶,頭泡苦,二泡甜,三泡就是人生。說好了要泡一輩子……」他對著空椅喃喃自語,像在背誦一句早已失去溫度的對白。乾枯的手指死死扣住壺身,眼神渾濁。
那是和誰的約定?
直到那個清晨,鄰居路過見到紫砂壺碎落一地,茶香散盡。老張攤坐在藤椅上,早已沒了呼吸。杯子裡殘留著半口清亮如琥珀的茶,像一隻凝固的眼。
子孫料理後事,翻動那張破舊的茶桌時,一張壓在夾層、泛黃且薄如蟬翼的診斷報告掉了出來,看見上面赫然寫著「重度胃潰瘍,嚴禁飲茶」,瞬間淚如泉湧。
日期是三十年前,老張妻子去世的那一週。
清理遺物時,在紫砂壺碎片上發現早已模糊的刻子:「一間屋、一壺茶、一輩子。」
原來老張每一口茶入喉,胃裡都是一陣隱隱的絞痛。但他從不皺眉,因為那微弱的痛感,彷彿是妻子留在身邊唯一的、真實的氣息。他在痛楚中清醒地守著那個承諾。壺越養越透,人卻越喝越薄。
他們終於明白:這世上哪有什麼絕世好壺?不過是有人把一生的思念和愛揉碎、熬乾,硬生生地把自己,活成了那抹茶香。
〈珍品〉
培僑書院
鞏嘉樹(亞軍)
長至節,大雪。太上皇沒讓人通報,披着一件半舊的黑狐裘,踩着雪直接進了養心殿的西暖閣。
現帝正在看折子,見父親進來,驚得朱筆掉在了地上,起身時膝蓋撞到了案角。他沒顧上疼,慌忙繞過案桌,親手去扶太上皇的胳膊,一邊把自己坐得發燙的暖墊讓出來,又急着衝外頭吩咐太監把炭盆撥旺些。
「兒臣正要去寧壽宮給父皇請安……」現帝服伺太上皇落坐,自己卻躬身立在一旁。
太上皇忙擺擺手示意兒子也坐下。「皇帝太操勞了,朕今天來看你,也是一樣的。」
早有太監奉上熱茶,太上皇端起龍紋茶盞,聞到一股濃郁的豆香,湯色亮黃,正是自己最愛的「蒙頂黃芽」。品了一口,眉毛極細微地蹙了一下。
旁邊現帝的貼身大太監王保,一直低着頭,此刻卻「撲通」一聲跪下了,聲音帶着點壓抑的委屈:「太上皇明鑒,今年的珍品蒙頂貢茶,尚茶房統共就進了十斤,皇上讓把最好的全都送到寧壽宮了,自己這里卻一點也沒有留……」
「用你來多嘴!」現帝低聲叱道,揮手讓王保退下,又忙轉頭向太上皇謝罪。
「皇帝仁厚,天下共知。」太上皇放下茶盞,聲音有些發顫,「其實朕已經老了,吃茶早已嘗不出什麼差別了。今日能品出的,只有我兒的一片孝心啊!」
角落里的起居注官埋頭疾書,將這感人一幕記錄下來。
傍晚,太上皇回鑾寧壽宮。
空蕩蕩的殿中一片清冷,只有兩三個太監伺候。桌案的朱漆已經剝落,露出一片片暗淡的木色。
太上皇坐在紫檀椅上,老內侍捧上一隻明黃的蓋碗。揭開蓋,一股幽幽的蘭花香混着熟栗子的蜜甜氣,瞬間充滿了整個殿堂。喝一口,茶湯極潤。這就是王保所說的,全部奉到寧壽宮的「珍品」蒙頂,確比在養心殿喝到的茶更佳。
但太上皇是喝了一輩子好茶的人,他如何品嘗不出——這茶香氣雖高,卻浮在面上,入喉之後,那股所謂的「仙韻」只有一層薄皮,底下全是空的。這是典型的「頭採」沒錯,但絕對不是核心產區的「珍品」。
真正的「珍品」,自從太上皇禪位以來,就從他供奉的份例中悄悄地消失了。
太上皇端着那杯所謂的「珍品」蒙頂,手微微發抖。那茶香還裊裊地飄着,他卻覺得滿殿都充滿寒意。
他想到,剛才在養心殿的那一幕,不正是現帝早就安排好的嗎?好茶自己獨佔,讓太監奉上更次一等的茶來糊弄不說,還偏要導演一幕「父慈子孝」的戲碼來欺騙世人。一片孝心?現帝若有丁點孝心,就不會有前年的朱雀門之變,也不會有自己的被迫傳位了。
他又想到,自己也曾賜過「珍品」蒙頂給前朝廢帝,那茶中加了慢性毒藥,廢帝數月後才於幽禁之所暴斃,死狀极其可怖。
太上皇的後背微微發汗,身體也開始顫抖。
他轉而寬慰自己道,現帝是極精明且貪圖虛名的,自己畢竟是他的親生父親,既已歸政,又能知趣配合,時時彰顯其「仁孝」,想來應不致於招來不測。於是腦中又回放了一遍今日在養心殿中的言行應對,覺得沒有留下什麼破綻或不妥之處,才放下心來。
因又端起茶來。卻見那茶,已是涼了。
「茶涼了,才顯真味;人糊塗了,才能苟活。」
太上皇沒皺一下眉頭,仰頭將那杯涼透了的「珍品」蒙頂,一飲而盡。
〈回甘〉
聖保祿學校
梁愷允(季軍)
清晨的一縷光照進了那萬籟俱寂的辦公室。每個人桌面都整齊劃一地擺放著一個長身膠杯子,令空氣裡散佈著各式各樣的氣味——冷萃茶、珍珠奶茶、檸檬茶,彷彿是上班族日復一日、貪圖便利的統一標記。唯獨他不一樣。
他熟練地拉開抽屜,取出那個淡藍色的瓷杯。杯身斑駁,更有被歲月吞噬的稜角。他緊握鑷子,將茶葉放置於泡茶器中,緩緩注入沸騰的水。這份需要等待的醇厚,與周圍那些即沖即飲、徒有香精的飲品相互排斥。龍井香隨即蔓延至辦公室的每處,瀰漫到他腦海中很深很深的一個角落。
那個天朗氣清的素秋,細小的瓦屋子裡也遍布這種氣味。父親休閒地躺在搖椅上嘆道:「自己泡的茶就是不一樣,外面的茶就像葉子水一樣。你往後要想喝茶了,便回家裡去,爸爸泡給你就是。」看到父親啜入一小口燙茶,皺緊的眉頭鬆開了,如同將一天下來的煩惱皆拋腦後。青澀懵懂的他也學著裝裝樣子,挺直身板,端起那茶杯子,細品一口,覺得實是無甚特別。
那個熱不可耐的炎夏,屋內仍是那熟悉的芳香。朝氣蓬勃的他久違地回家一趟。父親柔弱地安坐在輪椅上,指指一旁的木桌上的茶葉鐵盒述道:「帶去喝吧,別總喝外面的,無益。想家的時候就泡杯茶。瓷杯也拿去吧,隔壁鄰居贈的。」可,他心裡卻淨是惦記著飲料店中的冰茶們,不屑於那種老氣又悶熱的茶。這種龍井於他而言不過是附贅懸疣而已。自然,他也沒特別珍而重置的看待茶葉們,只是回家後順手擱置在一個不起眼的木櫃子裡,任由酷暑的濕氣將僅存的一絲期盼吞噬。他買過無數次便捷的茶飲討好同事、舒緩自己,卻唯獨吝嗇於為父親付出泡一壺茶的時間。那時的他不曾細想,茶如親情。總以為它會永遠地溫熱,等著自己回頭,卻不知茶涼只在一瞬。
那個寒風凜冽的隆冬,房間裡獨剩淒冷的氣息。面如死灰的他只敢遲緩地推開那扇隔絕一切的房門。映入門簾的,再非昔日精神抖擻的健壯之士,而成了一位呆滯地躺在病床上、滄桑憔悴的老人。父親吞吐道:「時間不多了吧。」他哽咽答道:「我給您泡茶。」他後悔不曾早早為父親多泡幾壺茶。茶後必有回韻,而父親的時光,早已在無聲的等待中悄然熬乾,再也無法回甘。微顫的手奉上一杯溫熱的茶,與這周圍的溫度顯然格格不入。枯瘦的手接上瓷杯,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,父親只牢牢地握著兒子首次親手泡給他的茶。父親臉上掛上了最後一絲笑意,只因他終於得到了回應。 「砰!」打破瓷杯的聲音徹底打斷了片刻的寧靜。淚水再也不受控制,在一剎那決提而出。兒子默默地撿起崩掉一個角的瓷杯,小心地擦去污漬。母親黯然道:「你看,再好的茶,也有泡淡的時候。味道盡了,也就回不去了。」兒子忽然明白,母親說的,不是茶。
這位草長鶯飛的芳春,兒子捧著盛載著龍井的瓷杯,坐在辦公室窗前。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,落在杯口升騰的熱氣上,映照出杯柄那行極小、極細的刻字—「盼兒歸來。 」,定是父親多年前留下的。如今回想,父親給的,何止是茶葉和瓷杯?那是牽掛、囑咐,兒子卻任其受潮、積塵,如同那些被忙碌稀釋的歸家承諾。一股懊悔瞬間湧上心頭。眼見同事們桌上各色各樣的茶飲,兒子只知道,那些茶沒有溫度,更留不下痕跡。兒子端起那瓷杯,細品一口。杯中茶香依舊,可惜泡茶人已不在。湧起的一陣苦澀,是未曾珍惜陪伴後的自責。後來,漸漸泛起一絲微弱的清甜。那絲甘甜來得太遲,像遲來的醒悟,淡得讓兒子心慌。兒子是多麼的想回到從前,靜靜陪父親喝完一杯又一杯茶,讓時間停留得久一些,再久一些……
〈茶漬地圖〉
天主教慈幼會伍少梅中學
何鍩棋(冠軍)
林晚舟推開老茶館的木門時,銅鈴響了——不是清脆的「叮噹」,是沉鈍的「嘎吱」一聲,像歲月打了個哈欠。她是被父親「發配」來的,罪名是「對什麼都三分鐘熱度」。父親說:「去跟你曾祖父學點『慢功夫』。」她心裡翻個白眼:十七歲的人生,為什麼要跟九十七歲的人學?
茶館裡光線昏沉,時間在這裡彷彿被浸泡得鬆軟了。曾祖父坐在最裡的八仙桌旁,像一尊被遺忘的老茶寵。他沒看她,只對著面前的紫砂壺說:「來了?」聲音沙啞,像揉皺的宣紙。
第一課是認茶。老人從罐子裡抓出一撮葉子:「普洱,十年陳。」又抓另一撮:「龍井,新茶。」他讓晚舟聞。她敷衍地吸鼻子:「差不多。」老人看她一眼,那眼神讓她覺得自己像一杯被看透的白開水。
「燒水去。」
銅壺在炭爐上咕嘟。晚舟盯著手機,計算著這無聊的時光。水沸了,她正要沖泡,老人按住她的手:「急什麼?」他讓她聽水聲從「嘶嘶」變成「嘩嘩」。「蟹眼已過魚眼生,水老了。」他換了一壺水,「茶有茶的時辰,水有水的時候。」
晚舟第一次知道,水在將沸未沸時最溫柔,那是它願意擁抱茶葉的溫度。
日子在茶氣中氤氳開來。她學燙杯,學高沖低斟,學看茶葉舒展。曾祖父話少,更多時只是示範。她發現老人泡茶時,整個世界都靜了——窗外的車聲、蟬鳴、甚至時間,都被那細水流隔在杯外。
「為什麼總用這個有缺口的杯子?」那只白瓷杯沿,有個米粒大的磕痕。
老人第一次笑了,皺紋堆疊如茶山。「這是我的地圖。」他撫過缺口,「這磕痕,是我十五歲學徒時燙的;這茶漬,是你曾祖母的碧螺春留下的;這磨損,是讀報的李先生磨的——他總敲杯子思考。」
晚舟湊近看。原來那不是污漬,是時光裡的座標。
轉折在一個雨天。晚舟打翻了老樅水仙,茶湯漫開。她慌忙去擦,老人卻說:「等等。」
他們看著茶水在木紋間蜿蜒,像在繪製一幅即興的地圖。它流過舊刀痕——「這是抗戰時彈片劃的。」繞過深色斑塊——「這是慶祝勝利時灑的酒。」茶水停在桌邊,欲墜未墜。
「你看,每一道痕跡都在講故事。這桌子比歷史書誠實。」
晚舟想起自己總追求「全新」——新手機、新衣服、新體驗。她恐懼舊物。可此刻,在這佈滿故事的木桌前,她第一次感到比「嶄新」更厚重的豐盈。
她開始觀察晨光如何照亮茶罐,光柱如何在塵埃中起舞,茶湯顏色如何變得深沉。她發現曾祖父幾乎不出茶館,卻知道玉蘭樹哪天開花,知道老陳咳嗽少了。
「您怎麼什麼都知道?」
「因為我在這裡,真正地『在』。」
一個月後的傍晚,晚舟第一次獨立泡茶。她選鐵觀音,水溫恰當,出湯精準。老人抿了一口,良久點頭。
那一刻沒有讚美,但晚舟覺得,整個茶館的光都暖了。
暑假最後一天,她帶來即溶奶茶包。「爺爺,嚐嚐這個。」甜膩香氣壓過了茶氣。
老人小心喝了一口,像嚐到陌生宇宙。他皺眉又舒展:「很快。但也很好。是你的茶。」
晚舟忽然懂了。老人教的不是抗拒新事物,而是如何與萬物建立深刻的聯繫——無論是百年古樹茶,還是一包奶茶粉。
離開時,她要了那個杯子。「我想繼續畫我的地圖。」
如今,晚舟書桌上放著那白瓷杯。杯沿多了新痕跡——備戰文憑試的筆痕、慶祝錄取的可樂漬、第一次失戀的淚痕。
十七歲夏天,她以為自己在學泡茶。現在她明白了——曾祖父教她如何在速朽時代裡認領自己的時間;如何在追求「嶄新」的世界中聽懂舊物的故事;如何把短暫生命活成一杯愈陳愈香的茶。
每當她用那杯子泡茶,看茶葉蘇醒,都覺得曾祖父在茶氣裡微笑。原來真正的傳承,不是複製動作,而是繼承凝視世界的方式——專注地,深情地,在一杯茶的時間裡擁有整個宇宙的沉靜與豐盛。
她的地圖,才剛畫下第一個座標。
〈茶垢〉
香港中文大學校友會聯會陳震夏中學
王津希(亞軍)
鄉下的鎮子被劈成兩半。東邊是新街,瓷磚墻面亮得晃眼;西邊是老街,木門板一開,就吐出陳年的陰涼。我的暑假,就被父親扔在這片陰涼裡,扔在叔父那間沒有名字的茶鋪。
四四方方的鋪子,擺著幾麻袋散茶,一排排依稀還能看見大紅花、褪色又發黃的熱水瓶,一座永遠在喘息的茶爐,枱上貼了張二維碼,生意就成了。
阿叔的話比受潮的茶葉還沉,他唯一的儀式,是每天清晨,在茶鋪將那把不離手的巨大搪瓷茶缸,續上廉價的茶梗,缸壁上經年累月沁出的,像地圖般的褐色茶垢,又深了幾分。
「叔,這茶苦得像藥,有甚麼喝頭?」我問。他嘬了一口,佈滿細紋的臉毫無波瀾:「喝慣了,就是自己的味道。」
那時我只當這是叔父的「冷幽默」。覺得這鋪子,這男人,連同那把壺,都散發著一股被時間抛棄的鏽味。我的任務是給爐子添煤。那煤是劣質的,投進去,不是燃起蓬勃的火焰,而是發出一聲沉悶的歎息,嘔出幾口無力的紅舌,舔著壺底。空氣裏永遠是煤的澀、水氣的腥,和那陳年茶垢固執的苦香。這味道黏在我衣服上,滲進頭髮裡,躲不掉,也甩不掉。所以,我憎惡這勞作。它毫無意義,像把石子投入一口枯井,只為聽那一聲空洞的回響。我覺得自己也像那塊煤,被投進這絕望的爐膛,緩慢地、憋屈地燒成一把無人問津的死灰。
常來的客,也都是些「灰」。有嗓門比喇叭還響的收廢品大哥,有身上總帶著魚腥的販子。他們不喧嘩,不挑剔,十塊錢一斤的新茶葉是暢銷品。沉默地拎著各自的搪瓷缸子,沉默地灌滿,沉默地離開。開水沖入他們的杯子,被生活反復煎熬後,劣質的茶葉梗在滾水裏舒展。
直到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出現。
他與這條街格格不入,像一張高清圖片誤入了舊畫報中。他第一次來,皺著眉,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撮茶葉,對著光看,然後輕輕搖頭。他甚麽也沒買。
後來,他來得愈發密切,也只跟阿叔説話。他說阿叔的茶是「時間的標本」,說這條街有「即將消失的質感」。他想要投資,把茶鋪打造成一個文創品牌,賣「底層文學」與「鄉愁記憶」。阿叔只是聽著,不停地用濕布擦拭著那滿是茶垢的搪瓷缸外壁,一遍又一遍。不像擦拭,更像撫摸。男人說得愈發激昂,他描繪的未來裏,我們的茶鋪會變成網紅打卡地,廉價的茶枝被包裝成「治愈心靈的原生態產品」。我聽著,心裏有些東西被攪動了,是厭惡,還是某種隱秘的期待?我說不清。
男人走後,阿叔罕見地沒有沉默。他拿起那個,我從未見他清洗過的搪瓷缸,遞到我前面。「聞聞」我凑近,一股濃烈、複雜、近乎刺鼻的氣味衝入鼻腔——是苦、是澀,是日積月累的、所有廉價茶葉混合、屬於勞動與汗水、毫不浪漫的味道。「他想要的,是香水。」阿叔聲音乾澀,「我們這兒,只有這個。」
這滿鋪的茶,哪又有甚麽「時光標本」,只不過是生活碾壓出的碎末。那男人想漂洗掉其中真實的苦澀,貼上浪漫的標籤,成為消費品。而阿叔日復一日喝下的茶,是無法被包裝的。
第二天,茶鋪前多了塊紙牌,幾個歪扭的大字「只賣茶,不賣故事。」
生活依舊清淡。陽光穿進鋪子,照著飛舞的塵埃。我學著阿叔的樣子,抓了一把最便宜的茶梗,扔進自己的杯子。沸水沖下,那粗野的苦味在舌尖炸開,真實得紥人。
我皺著眉,卻沒有吐掉。有些味道,你要讓它慢慢沉下去,才能品出那後面,一絲略淡、卻屬於你自己的,回甘。
〈茶漬〉
嘉諾撒書院
杜佩珈(季軍)
每週三下午兩點,老林都把那隻白瓷杯擺在茶席的左上角。
社區圖書館的角落光線不好,但老人每次都坐同一個位置。背對窗戶,臉朝茶席,像一尊收進陰影裡的瓷器。
他不說話。從第一次來到現在,四個月了,沒開過口。
老林起初以為他是聾啞人,後來發現不是。有一次他故意把茶匙碰落在地,清脆一聲,老人的肩膀明顯顫了一下。他聽得見,只是不說。
不說話就不說話吧。老林是茶席義工,職責是泡茶。
他開始留意老人的眼睛。
那雙眼珠蒙著一層薄翳,像隔了層灰玻璃。老林第一次湊近時,心裡咯噔一下。白內障,怕是不輕。但奇怪的是,每次茶湯注入杯中,那雙眼睛就會定定地追過來,盯著杯子。
老林給他泡的是白毫銀針。
第一泡,九十度的水緩緩注入,乾癟的茶芽在水中慢慢舒展,只有一絲極淡的綠意浮在白瓷裡。
老人沒有動。
第二泡,悶了四十秒。茶湯轉成淺黃,像初春的柳芽,又像黃昏時分天邊那一抹將暗未暗的光。
老人的眼神變了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,在那分鐘裡像是被什麼擦亮了,灰濛後面透出一點柔和的、幾乎稱得上溫馴的光。他甚至看到老人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,像是要笑,又像是要哭。
但第三泡,茶湯變成杏黃,顏色深下去,老人的眼神也暗下去。他放下杯子,站起身,走了。
第一次,老林以為是偶然。
第二次,第三次,第四次。每週三,同一套程序:無色,不動;淺黃,眼神變柔;杏黃,起身離開。
規律持續了四個月。
老林的好奇心像茶漬一樣,一天天在心底暈開。他想問,但每次對上那雙灰翳翳的眼睛,話又嚥回去。老人身上有一種東西讓他開不了口,沉默砌成了圍牆。
第十二週的週三,老林終於沒忍住。
那天茶湯剛轉成淺黃,老人的眼神剛剛軟下來,老林突然開口:
「您在看什麼?」
老人的手一抖,茶水潑出半杯。
他抬起頭,那雙眼睛直直地對著老林的臉,灰翳後面的瞳孔像是收縮了一下,又像是沒有。他沒有說話,站起身,走了。
比平時早了十五分鐘。
下週三,他沒來。
下下週三,也沒來。
老林每天下午兩點準時把白瓷杯擺在左上角,一直到五點收攤,那杯茶從無色泡到杏黃,從杏黃泡到棕褐,最後涼透了,沒人喝。
一個月後,館長轉給老林一封信。
信封上只有三個字:茶席收。
老林拆開,裡面是一張薄薄的紙,字跡歪歪扭扭,像是閉著眼睛寫的:
林先生:
我父親四月前喉癌手術,拿掉了聲帶。他不識字,我們用手比劃。但他眼睛也不好,黃斑部病變,醫生說中央視區已經沒了,只剩下一點周邊的光感。
他說他每週三下午去喝茶。他說他看不清杯子,看不清茶,但能看見一個顏色。他說那顏色淺黃淺黃的,像太陽快下山的時候,又像他孫女小時候穿過的一條裙子。他孫女三歲時走丟了,找了十年,沒找到。
他說謝謝你,那是他這輩子最後能看見的顏色。
他上週走了。他讓我告訴你,他不是在看茶。
他是在等那個顏色多留一會兒。
老林捏著信紙,站在茶席邊。
陽光從窗戶斜進來,正打在白瓷杯上。杯子裡還有早上泡剩的茶,早已涼透,茶湯沉澱成暗褐色。
他忽然想起來。四個月裡,老人每次都坐背對窗戶的位置。可他從來沒有問過,背對窗戶,陽光從身後打過來,投在杯子裡的是茶湯的顏色,還是窗外天空的顏色?
他又想起老人的眼睛,每次都是在茶湯第二泡的時候變柔。可他從來沒有想過,對於一個只能分辨微弱光感的人來說,他看到的,究竟是杯子裡的淺黃,還是那一瞬間,從窗口斜進來的、剛好落在杯中的、下午兩點的太陽。
老林端起杯子,對著光。白瓷杯底有一圈淺淺的茶漬,乾了,顏色比淺黃深一點,比杏黃淡一點。他盯著那圈茶漬看了很久,
老人從來不是在看他泡的茶。
老人是在看他泡茶的時候,剛好落在杯子裡、剛好是淺黃色的、下午兩點的太陽。那抹太陽,每天都有。但只有老林泡茶的時候,它才剛好落在杯子裡。剛好落在,一個什麼也看不清的人,唯一還能看見的顏色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