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中組
〈那一杯茶〉
聖若瑟教區中學第五校(中文部)
袁曉恩
阿婆泡茶的手很好看。
不是那種白白嫩嫩的好看。她的手很粗,指節大大的,掌心有繭,指甲剪得短短的,但她抓起茶葉的時候,手指輕輕一捻,不多不少,剛剛好。
我學了很多次都學不會。每次抓茶葉,不是多了就是少了。多了茶太苦,少了茶沒味道。阿婆在旁邊看着,嘴角彎一彎,說:“你手太急,心也急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,正把開水注入壺中。水柱從壺嘴出來,細細的,穩穩的,一圈一圈地轉。壺裡的茶葉跟着水打轉,慢慢浮起來,又慢慢沉下去。
“你看,”她說,“茶知道自己該去哪裡。”
我不懂。我只覺得等喝茶的時間太長了。
阿婆泡的是鐵觀音。這種茶有個特點,剛入口是苦的,但等一等,嘴裏會變甜。
她不懂茶,但她泡的茶很好喝。
每次她倒好茶推到我面前,我端起來就喝,燙得齜牙咧嘴。她就在旁邊笑,笑完了說:“急什麼,等一下就甜了。”
我不信,明明每一口都是苦的。但等一下,真的有一點點甜,在舌根那裡,很淡。
“甜不甜?”她問。
“甜。”我說。
她就滿意地點點頭,繼續喝她的茶。
我問過她,為什麼鐵觀音會變甜。她說不知道。我又問,那你為什麼知道等一下會甜。她想了想,說:“喝多了就知道了。”
很多事情就是這樣,不用懂為什麼,做多了就知道了。就像阿婆,她不懂茶,但她泡了一輩子茶,她知道什麼時候水開了,什麼時候茶好了,什麼時候該喝了。
她也不懂怎麼教小孩,但她帶大了我,她知道我什麼時候餓了,什麼時候不開心了,什麼時候該說“慢慢來”了。
我小時候寫作業,她就在旁邊泡茶。我喝一口,苦的。等一下,甜的。然後繼續寫。
她從來不問成績,只問茶好不好喝。
去年冬天,阿婆走了。
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樣泡茶。我從房間出來,看見她已經坐在茶盤前面了。水壺在爐子上冒着白氣,她伸手去拿,手指碰到壺柄,縮了一下——燙。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再去拿,這次拿穩了。
她抓茶葉,注水,等。然後倒了一杯給我。
“慢慢喝,”她說,“急什麼。 ”
我接過來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苦的。我等了一下,甜了。
“阿婆,甜的。”我說。
她笑了一下,眼睛眯起來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說。
那是她最後一次給我泡茶。
我去上學的時候,她幫我理了理衣領,手指在我脖子上碰了一下,涼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放學回來,她不在了。
廚房裡,茶盤上還有一杯茶,是她早上泡的,沒來得及喝。已經涼了,茶葉沉在杯底,一片一片的,安安靜靜的。
水壺還是溫的,杯子還是那個杯子,茶盤還是那個茶盤。一切都沒有變,只是少了一個人。
我端起來,喝了。涼的,苦的。
我等了很久。沒有回甘。
茶涼了,甜味就出不來了。
我端着那杯涼茶,站了很久。眼淚掉進杯子裡。
阿婆說過,茶要趁熱喝。熱的時候,苦是苦,但你知道等一下會甜。涼了,就只剩下苦了。
她走以後,我的日子就像那杯涼茶。只剩下苦。
現在我也泡茶。
每天早上起來,燒水,抓茶葉,注水,等。我學着她的樣子,但我的手總是抖。抓茶葉的時候,一把下去,倒出來看看,多了,放回去一點,又少了。反反覆覆,怎麼都抓不準。
注水的時候,水柱歪歪扭扭的,濺到桌面上。等的時候,我坐不住,老是掀開壺蓋看茶葉泡開了沒有。
泡出來的茶,不是太苦就是太淡。
不好喝。
可是每天早上,我還是會泡一杯。端起來,吹一吹,喝一口。苦的。然後我等一等。
等的時候,我會想起阿婆的手。那雙粗粗的、有繭的手,抓起茶葉來,穩穩的,輕輕的。像她這一輩子,穩穩的,輕輕的,把我帶大了。
她不懂鐵觀音為什麼會回甘,但她知道等一下就會甜;她不懂怎麼教小孩,但她知道說“慢慢來”;她從來不說愛我,但她泡了十幾年的茶給我喝。
有些事情不用懂,做多了就知道了。有些人不用說話,喝一杯茶就知道了。
茶湯在嘴裏停了一會兒。苦味慢慢散開,然後,在舌根那裡,有一點點甜。
很淡。但我知道,它在。
茶還熱着。這就夠了。
〈焦香與清茗〉
澳門粵華中學中文部
陳宇俊
週四早晨七點四十五分,她推開那扇玻璃門。
一陣微風吹過,門上掛著的風鈴輕輕晃動。一隻灰色英短貓慵懶地趴在吧檯上。三年來,每一個早晨都一樣,空氣裏彌漫著深烘咖啡豆磨碎後的焦香,混合著牛奶的熱氣。吧檯後的店長抬起頭,眼角帶著淺淺的笑紋,朝她熟稔地點了點頭,手已經伸向那支她每天都會用的馬克杯——杯壁上還留著細微的咖啡漬痕迹,是她專用的杯子,三年來從沒換過,甚至杯身上出現了一道微微的裂痕。
她在慣常的位置坐下——靠窗第三張高腳凳,手提包放在腳邊。窗外的人行道開始熱鬧起來,穿西裝的、揹書包的,全都帶著一股爭分奪秒的倉促。
店長把馬克杯放在她面前,杯裏是剛做好的美式,黑咖啡,不加糖。裏面是剛萃取出的美式,純黑的咖啡液,油脂浮在表層,香氣濃烈刺鼻,正是她每天不變的口味。這杯黑咖啡,是她三年來雷打不動的開場,是趕路的信號,是開工的序曲,更是她緊綳生活裏最固定的儀式。
「謝謝。」她聲音軟軟的。
店長應了一聲,轉身回去擦咖啡機。三年來每一天,除了摯友生病的那個月,她天天都準點出現在這張高腳凳上,從不遲到,喝完咖啡,起身就走,全程不過十分鐘,乾脆利落。
今天她盯著那杯咖啡看了很久。她就這麽盯著熱氣發楞,然後端起來喝第一口,燙得舌尖一縮,再喝第二口,第三口,直到杯子見底。
店長還在擦那臺錚亮的咖啡機。店裏坐在角落另外兩個客人,手指在鍵盤上敲個不停。
她靜坐了許久,指尖在膝頭輕輕攥緊,心底那根常年緊綳的弦,竟有了一絲鬆動。
終於她開口,聲音比剛才柔了些,「今天……有茶嗎?」
店長手停在咖啡機上,停了兩秒。那兩秒裏,店裏只剩下角落裏的鍵盤聲,和冰櫃壓縮機低沉的嗡鳴。這個只喝黑咖啡、從不拖沓的女人,竟然開口要喝茶,實在出乎他的意料。
「有。」
店長走向吧檯最裏側。那裏有一個她從沒注意過的櫃子。店裏主營咖啡,茶具向來藏在深處,只給少數願意慢下來的客人準備。店長輕輕拉開櫃門,從中拿出一隻小巧的圓壺,和一隻同色系的小茶杯, 接著把燙好的茶具端到她面前,隨身又回去取來一隻深褐色鐵罐,打開鐵罐,一股清新的茶香撲面而來。
「這是今年的新茶。明前的,味兒淡,不苦澀。」店長一邊說,一邊把沸水注進壺裏。
蜷曲的葉子在水裏慢慢舒展開,一片,兩片,像睜開眼睛。茶湯從壺嘴流進杯子,是淡金色的,清透的,能看見杯底的釉光。
她把小口啜了一下,舌尖先是碰到一點苦,苦味還沒來得及散開,一股清甜就從舌根漫上來。她從不知道,清淡的茶湯,竟有這般溫柔的滋味。
「喝了三年咖啡,天天趕時間,今天怎麽想起喝茶了?」店長終於開口,語氣平靜,就像和一個老朋友閑聊一樣。她盯著杯子裏淡金色的液體。茶葉還在杯底躺著,有的沉下去了,有的半懸在水中。
「不知道。」她說。「昨天辭職了,就是不想趕了。咖啡喝著太急,想試試慢一點的。」她繼續喃喃自語,「買了明天下午去雲南機票,要赴一場曾經與摯友的約定。」
「茶好喝嗎?」店長笑著問。
她低頭看著杯底那幾片舒展開的葉子。「喝不慣。」她如實回答,「太淡了,沒有咖啡够勁。」
店長聽了,不由得笑出聲,眼角的笑紋更深了,溫和又親切。
「淡的東西,才耐得住性子,也留得住滋味。」店長緩緩說道,「咖啡濃烈,能提神醒腦,你一口氣就能喝完,趕著上路;茶味清淡,不搶不烈,卻能坐一個早上,慢慢品,不用慌。人生也一樣,不能總忙著趕路,偶爾也要停下來看看風景,聞一下花香。」
她沒接話,把杯子裏最後一點茶喝掉。茶湯已經凉了,但那股清甜還在,粘在舌頭上,久久不散。
她站起來,準備從口袋裏掏出錢包。
「不用,請你喝。」店長擺擺手。
「明天上飛機前,還來不來?」店長還在沖那個小壺,沖得很慢。
「來。」
「好。」
她推開門,走進陽光裏,伴隨著平靜的呼吸,仰望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