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獎者簡介:
本屆陳贊一博士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創作獎(2025-2026)的得獎人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,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謝志強先生。
謝志強先生出版小說和文學評論集38部。在國內發表小小說3000餘篇,多部作品被譯介至國外,部分作品入選大、中、小學語文教材和考題。曾獲多屆中國微型小說年度獎、中國小小說金麻雀獎(兩次)、中國小說學會年度排行榜(小小說)、《小說選刊》雙年獎、儲吉旺文學獎優秀作品獎,兩次獲浙江優秀文學作品獎。
得獎作品:〈擦亮星星的男人〉
一條小河,穿過小鎮。岸兩邊都是老宅,青磚黑瓦。岸邊有河埠頭,早早晚晚,河埠頭總會有洗衣洗菜的人。洗衣洗菜都是女人的事兒,常常是女人不約而同地到埠頭,邊洗邊聊,有說有笑。說到興頭處,還會撩起水,水花飛到另一個女人身上。
他是河埠頭出現的唯一的一個男人,早晨洗菜,晚上洗衣。他系著圍裙,一個老式木盆,端著一家人的衣物,甚至有女人的短褲、胸罩,他也不忌諱。
他一到,埠頭的女人,就收斂了。不一會兒,他發現,埠頭只剩下他一個人了。
小鎮就傳起了閒話,好像他是一個陌生人(小鎮很古老,難得來陌生的外人)。遠遠近近,居民指指戳戳,咕咕嘁嘁,可是,他挺直腰板走近了,那些人就像沒事一樣,又會遠遠地對他的背影,指指,說話。他就有了家庭婦男的外號。
他在別人(特別是男人)的目光裡看出蔑視——看不起。女人們也不待見他。天熱,一天要一換內衣內褲,晚飯後,他端著木盆來到河埠頭。一級一級臺階,最低的臺階已深入水中。他那個位置空著——給他留著。
不一會兒,他發現河埠頭只剩下他一個人了。好像他那木盆裡洩露了女人們的隱秘。
女人們嫌棄,他倒不在乎。不過,他也識趣。他推遲了洗衣服的時間。晚飯後,他坐在一把小竹椅上,在門口,門前是一條石板鋪的街路,路過人,他會打招呼。飯吃過了嗎?吃過了。只是對方的目光詭異,像是疑問:今天怎麼不去做女人的事兒了?
他篤篤定定喝著茶,望著河埠頭,等到埠頭空了,夜色濃了,燈走了——有的女人洗衣,還帶著燈,有罩子的燈,或手電筒。他起身,仍是慣常的形象:端著堆出盆沿的木盆,走向河埠頭。那樣,錯開了,河埠頭的女人就不會尷尬了。
岸上房子的窗戶流出的燈光和天上撒下的月光交織在一起,伸入河水的埠頭,彌漫在朦朧的光中,他像是一塊濃縮的夜色。
沒人關注他,他自在多了。石階上的搓衣聲,衣服在水裡的浣動聲,都由那塊隱約的黑影在創造。
有一天晚上,河埠頭亮了。大概檢查晾乾的衣物汙跡沒洗淨。他特意買了一盞應急燈。洗完,歸家,他插上電源充電。應急燈放在上邊的臺階上,像舞臺的聚光燈打向人物,他手下的衣物都照亮了。
他似乎享受著寂靜的夜晚。天上閃爍的繁星,河裡潺潺的流水。他洗好了一盆衣物,捨不得立刻起身,欣賞著夜色裡的物事,還得意,小鎮裡的人們,恐怕沒有一個人能像他這樣靜靜地觀察夜景吧?
兩岸的窗戶,像合上眼一樣,熄燈。他回家,總覺得一盞燈在他心裡亮著。妻子、兒子已入夢鄉了。他悄悄地在天井裡晾好衣物,輕輕地鑽進妻子旁邊的被窩。黑乎乎的屋子裡,他睜著眼,河埠頭的情景展現出來,好像應急燈留在了河埠頭,探照河流,偶爾有一條魚躍出水面,一個漣漪,迅速被河水平復了。一條魚,他想像水中有一群魚,追逐,逆流而上。他笑了,像有一次在夢裡笑,妻子搖醒他問,他搖頭,只說:好夢,不說,天機不可洩露。
河埠頭洗衣物的女人可能是照顧他,說笑少了,趕什麼戲文一樣,比過去提前離開,好像不忍一個男人洗到那麼晚。
他又獲得一個名稱:有潔癖的婦男。當然,沒有人當著他的面叫過。他的耳朵對聲音敏感,聽見了,一笑而之。見了面,仍主動打招呼。說天氣,問吃飯。
有一天,他仍然不急著離開河埠頭,蹲在河埠頭,天地迴圈的水,眼前的水,又是何時的水?突然發現,水中星星閃爍,好像夜空上的星星都掉進了河流中。
他試著伸手去撩,竟然撩起了一顆星星。不是做夢。手掌中的一窩水中,確實有一顆星星。好像星星鑽入了污泥,或許星星衰老了——畢竟日復一日亮著,說起來,他未出生前,星星已在天空中了。而且,河水不再像早先那麼純淨——飲水已用自來水,小鎮建了自來水廠。
他掏出手帕,蘸了河水,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顆星星。然後,像放生一條小魚那樣,把展開的手心浸入水中,星星順流入水,仿佛回到了夜空。
就這麼,掬一顆,擦乾淨,放入河水。不知不覺,擦拭了好多顆,他忘了數數了。
小鎮籠罩在夜色裡。他笑了,好像自己是個貪玩的小孩。妻子第一次出現在河埠頭,以為他在河埠頭睡著了。衣服被河水沖走了嗎?什麼時間了?早該回家了,你在幹啥?
他把早已關上的應急燈遞給妻子,他端起一盆衣物,笑了笑。
遇上啥好事了?
他仍笑,不響。即將進門,他突然問:今晚的星星是不是亮了許多?
第二天,像學生上學遲到了那樣,他來到鎮文化館。館長搜集過民間故事,還出過一本鎮裡的民間故事集成。
館長開了個玩笑,說:你到我們館裡親自來檢查衛生吧?
他一副誠懇求教的樣子,說:館長,我知道你是行家。我帶著兩個問題來請教,一是,你搜集的小鎮傳說裡,有沒有星星的故事(他指了指有太陽的天空)?二是,我們這個古鎮,很久很久以前,有沒有一個古老的手藝,專門擦拭落在河裡的星星?我猜,這門手藝已失傳了。
館長笑了,說:你聽見過這方面的傳說吧?我陪你去採集,最好見一見這個人。
他搖頭,笑著,說:我就是問一問,有沒有可能有?
館長說:沒有,你就編造一個,下次重版,可以收進,你想好了,你口述,我整理。
他似乎有點失望,起身告辭。
即將退休的館長沖著他的背影,嘀咕:別人都越長越老,這個人越長越小,一臉的孩子氣,怪不得呢。
他知道,自己說了擦星星的奇跡,別人不會相信,他認定,要是有人在場,河流中就沒有星星了。
觀察與表達:別把心中住著的小孩弄丟了——關於《擦亮星星的男人》創作隨筆
謝志強
1、1982年,我乘上烏魯木齊至上海的特快列車,三天四夜,沒有座位,廁所也擠進了旅客,我不得不鑽到座位底下,仰天躺著,鼻子幾乎觸及座板。夢裡,我拉開天藍色的旅行包,發現包裡空無一物,但外表卻鼓鼓囊囊。我四歲隨父母到新疆塔克拉瑪幹沙漠邊緣的軍墾農場,自以為已把二十三年來珍貴的物品裝入了包裡,就如同四歲前的一口上海話,在農場的托兒所裡,僅僅在第一天,就置換為一口新疆普通話。夢醒,打開包,物品依然在,可我的腦袋裡還是一片虛空。回到故鄉,我以艾城系列,寫故鄉的現實。《擦亮星星的男人》就是艾城系列中的一篇。浙江、新疆,兩個故鄉,兩個參照,十多年後,我才寫童年、青年第二故鄉的記憶:沙埋王國系列、綠洲往事系列。如果小說是一種記憶的追溯,那麼,時空間隔了一定的距離,就陌生化了。記憶自然會散發出光亮,而且,由當下的視角啟動過去的記憶,無意之中,無序、淩亂的記憶會形成秩序、凝聚的狀態,仿佛不斷從那個旅行包裡取出物件,還取之不盡,像個魔袋。我察覺到自己總是從兩個地理、人文背景截然不同的故鄉,展開自己的文學翅膀。而且,觸角延伸到悠遠歷史的深處:寫當下的艾城系列和寫過去的江南聊齋系列以及故鄉古人系列,寫童年的綠洲往事系列和寫古代的沙埋王國系列。每個作家或許都會有一個這樣屬於自己的旅行包吧?
2、小學入學,在學校,能望見連隊裡我家的房子,可是,父親讓我寄宿學校,說是讓我鍛煉獨立生活的能力。父親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,但是,他對我有一個要求:會寫信。在他的眼裡,寫家書就等於是寫作文。父親會突然抽查,讓我寫一封家書,就是給第一故鄉我沒見過的爺爺寫信,我寫不出,他會說:你吃飯已吃大人的定量了,吃了那麼多年的飯,都吃到哪裡去了?連一封信也不會寫。他老是對我板著臉,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。我念三年級時,父親生病,那是戰爭年代的槍傷潛伏了好些年突然發作了,他住進師部醫院。有一天,班主任也是語文老師叫我去辦公室,遞給我一封信,叫我抄一遍。至今記得老師姓岳,湖南人。她代我擬了一封給爸爸的信。岳老師還替我寄出了信。父親出院回來,好像換了一個人,一臉笑容。我已忘了那封信。母親說:你爸爸收到你的信,讓護士念給他聽,高興了好多天,病也好得快了。一封信改變了父親對我的態度。仿佛我終於達到了父親對我的要求。我心裡發虛,沒說出那封信出自岳老師之手。不過,我暗暗努力,每一次岳老師佈置作文,我都用心去寫。我生怕父親突擊抽查,就露餡了。有一次,岳老師把我的一篇作文當範文,在全班講析,這個消息很快傳到父親那裡。父親親手給我做了一頓羊肉拉條子,看著我吃完,然後,叫我把那篇作文念一遍。我有點不好意思,因為作文的題目是《我的爸爸》,我加入了想像(也就是虛構)。父親聽了,樂得笑了,仿佛受了表揚。好像父親住進了我的心裡,其實是作文裡,像進入有記載的歷史一樣。父親從來不直接表揚我,大多數時候,是訓斥多。過後,母親單獨告訴我:你爸爸比自己受表彰還開心,說你總算會寫信了。我說:那是作文。媽媽說:你會寫作文,就等於會寫家書了。還說:你爸爸一直保存著他住院時你寫給他的那封信。我記得當時,我的臉發熱了。
3、1975年,我從連隊被抽調到營部職工子弟學校當老師,也就是我上小學的那所學校。那裡可以望見塔克拉瑪幹沙漠,我每天都要看太陽從沙漠的地平線升起。我教了一年的小學,然後教初中的語文,兼班主任。語文課常常是上午的第一節課。很多學生的家距離學校很遠,走讀會遲到。我採用了上小學時岳老師的規矩:遲到要陳述理由。我每個星期都佈置作文,一聽要寫作文,同學們就發出哀歎:又要寫作文了。我念小學時,也頭痛寫作文。我就說,其實,大家差不多每天都在寫作文,比如,陳述遲到的理由,就是說作文,講道理,是說明文,說事實,就是記敘文。我列舉一個同學陳述遲到的理由:救了一隻小羊羔。而且,我叫他把說的話轉為書面的文字。他早晨背著書包上學校,看見一群羊擁擠著過排堿渠上的一座窄窄的木橋,一隻小羊羔被擠下了渠水,他毫不猶豫地跳進渠裡,救出了羊羔。怎麼說就怎麼寫。甚至,我把那一篇作文給校長看,校長打算把救羊羔的事蹟當著全校師生進行表揚。可是,同伴的父親恰好是羊倌,沒發生過羊羔落水的事情。我跟那個學生單獨談話,他說:我擔心羊羔被擠下橋。我指出,他出發點不錯,只是要區分現實與幻想的界限,現實沒發生,只是在心裡發生了。為此,那個學生又遲到了一次,他真的遇見了事情,抱著一隻掉隊的羊羔,追上羊群,回到母羊身邊,而且有一個細節很生動,那只羊羔脖子上有一朵絨布紮的花,那是他的同伴特意製作的花朵。我家訪時,羊倌證明了真實性。為此,那個學生的同伴還邀請他,利用禮拜天,一起趕著羊到沙漠裡去放。我把這篇遲到的理由寫成的作文在班裡宣講了,同學們發現,寫作文也不難了。這引發了寫作文的熱情,關鍵是要有觀察的能力和表達的能力,就如同幫助失散的羊羔追上羊群裡的母羊,有愛才能有發現。那麼,就寫得跟別人不一樣了。
4、1980年,我師範畢業,被分配到天山峽谷裡的一個縣級企業的學校,教初中的語文,兼班主任。學校的寢室緊張,安排我住廠部廣播室。有一天,天濛濛亮,一個早晨值日的學生叩門,很緊急。一隻野山羊闖進了教室,他提醒我在廣播裡來個緊急通知,因為,教室外邊聚集了許多人,有的架起了獵槍,有的抄起了棍子,他擔心野山羊受到傷害。廠部的廣播一向為人發佈通知,還是第一次為一隻野山羊用廣播驅散圍觀的人。我在廣播裡講了,然後趕到學校,教室外的人和教室裡的羊已形成緊張的關係。我讓大家遠遠避開,讓出一條路,放行野山羊,然後,我和那個學生一起進教室。教室裡一片狼藉。桌子、凳子在野山羊的眼裡可能像山上的亂石。它被窗玻璃擋著,大概以為透明,卻鑽不出去。我倆將野山羊向門的方向驅趕。它驚慌地出門,奔向山。我讓陸續到教室的學生,不要整理桌凳,先觀察野山羊在教室裡東沖西撞的足跡。每個學生都從自己的視角複原野山羊活動的情景,然後,整理教室,第一節語文課,我讓傳報資訊的學生講“事件”的經過。我交代了更悠遠的背景:建廠之前,這裡是一片荒涼,就是說這裡曾是野山羊的家,現在這裡成了我們的家。野山羊去河邊飲水,顯然是一隻頭羊,本能地回家看一看,已面目全非,一不小心闖進了教室。我佈置了以“野山羊事件”為題材的作文。其中那個來向我傳報緊急消息的學生,作文被山下的綠洲縣裡的一份報紙刊出。我也寫了一篇。2024年,我又寫了一篇萬餘字的小說《不同時空中的小屋和小徑》,發表在《上海文學》2025年第1期。現在,峽谷裡那個企業已經破產,人類歸還了當初屬於野山羊的“家”,不知野山羊是否還會常回家看看?
5、居住在城市的人,可能沒見過沙漠的繁星。我小時候,一是,早晨喜歡遙望沙漠地平線的日出;二是,晚上總要仰望沙漠地帶夜空中的繁星。大地籠罩在夜色之中,消除了綠洲和沙漠的界限。我總是凝視著其中的一顆星,久了,那顆星星會沿著我目光的軌道滑下來,不過,我眼一眨,它又回歸了夜空,看不出哪一顆是我凝視過的星星。我回到第一故鄉,也常仰望星空,不再看得到沙漠夜空中的清澈高遠的星群。有時,我寫小說,細節會像星星自然地出現在夜空中一樣,我會順著不斷湧現的細節寫。《擦亮星星的男人》是我的艾城系列中的一篇,以我的第一故鄉為背景的系列微型小說,已出版了兩部。有一次,我與一個知交的文友聊天,發現江南有一個現象:寫小說的作家,編刊物的骨幹,出版界的編輯,女性甚多,已顯示出“陰盛陽衰”的趨勢,或說,女性主義的潮流。不過,我的老家,一個古鎮,過去是“男主外,女主內”,現今,已有角色反轉的趨勢。我回憶古鎮的過去,江南水鄉,我居住的城市,有三條江河流經,而古鎮,縱橫交錯,好像一張網。過去,早早晚晚,河邊的埠頭,都聚集著女人,洗菜,洗衣,笑聲、話聲時不時地躍起了水中的魚,激起漣漪。我忘不了一個男人,沉默著,而且與女人錯開時間,到河埠頭洗菜洗衣。背地裡,婦女們一方面羡慕那個男人的妻子,另一方面又嘲笑那個男人,男人做女人的事情。其實,他愛妻子,不在乎別人的議論。他對星星的關注跟我一樣,水中映出的星星,夜空中綴著的星星,一近一遠,天地閃爍。甚至,他像我小時那樣,會沉浸在幻想之中,擦亮著水中的星星,似乎夜空中的“今晚的星星是不是亮了許多”?就這樣,仿佛他改變了小鎮的生態。就如同我兒時做了一個夢,夢綠了好大一片沙漠,我相信那是真實發生了。後來,我已能分清現實和夢境的界限,但是,我仍相信,改變沙漠有許多途徑,父親墾荒靠力氣,而小孩用夢。現今,我還想,我的一個兒時的夢飛進沙漠,一個小男孩用孩童的方式改變了沙漠。《擦亮星星的男人》心裡住著一個小男孩,他和我心有靈犀一點通。作家和人物,我在乎的是,寫小說,作家要有孩子氣,作品就不會老氣橫秋。別把心中住著的小孩弄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