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中組

〈餘震〉
聖羅撒書院
王瀚旎(冠軍)

  一眼望去,房屋扭曲了臉,東倒西歪地撐着,破瓦頹垣伏在地上靜默喘息。地面不時迸出一道道黑色閃電,昭示這場地震如此真實地發生着。

  餘震悄然襲來,前方幾米的房梁轟然墜落,揚起一片煙塵。廢墟中一名老婦跌坐在地上,怔怔地望着倒塌的房屋,口中喃喃,繼而大聲呼喊,一個重要的名字。周圍碎石不斷,隨時可能被砸傷,老婦迅速被救援人員拉走,可嘶啞的呼聲依舊響遍了天。我與伙伴上前搬開四周的石塊,冀能搜出剩餘的生還者。

  「鈴鈴——鈴鈴——」

  手機急促地響起,我摸進口袋,不經思索地按下了靜音鍵。

  「嗡——嗡——」

  「嘖!」

  我嘟囔了一句,立馬關機,低頭繼續在亂石中翻找起來。

  「隊長,這裡有人!」

  我趕忙上前察看,只見深處一位女人頭髮散亂,面容灰白,雙眼緊閉,脊柱拱起,四肢死死地撐在地上,以一己之力抵着一根千斤重的水泥柱。我從空隙中探手,發現她已沒了呼吸。正當大伙合力搬開水泥柱,伸手拉出女人之際,一陣暖意傳入指尖。

  「快來!有個孩子,還活着!」

  原來她的身體下護着一個嬰兒,被嚴實地包裹在一張大紅黃花的小被子裏。紅撲撲的嬰兒靜靜地躺在她身下,嘴角仍含着媽媽的乳頭,眨着明亮的眼睛望向我們。我輕輕抱出嬰兒,一部手機從被子裏猝然跌出,屏幕上顯示着一條未發出的短信:

  「寶貝,如果你能活着,一定要记得,媽媽爱你。」

  只覺一陣驚濤駭浪湧上鼻尖,但我緊抿住唇——當務之急是把孩子帶離險境,否則這母親的努力就白費了。餘震仍然不斷,似乎比剛剛更加強烈,我把孩子護在胸口,轉身返程⋯⋯

  一日的救援終於告一段落,已是凌晨兩點。我蹲在帳篷外,遙望無星的夜空,餘震帶來的波濤仍不斷衝擊着我,久久不能平息。我打開手機,瞬間,手機發出劇烈的震動,一條條短信擠滿了顯示屏:

  「兒子,你到汶川了嗎?一定要注意安全啊。」

  「兒子,有沒有受傷?媽媽打不通你的電話,不放心。」

  「兒子,媽想你了,可以給媽媽回個電話嗎?媽真的很擔心。」

  「兒子,媽睡不着,你還好嗎?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兒子,你還活着嗎?」

  餘震似乎也把我撼動,決堤的洪水驀然湧上,最終凝結為一顆顆的,落在屏幕,打溼了顫抖的指尖。

  我艱難地按下號碼,另一頭的母親,瞬間接聽。

  「媽,我……」

〈父愛〉
香港真光中學
馬學瑜(亞軍)

  「父愛重如山。」

  「媽媽,這是甚麼意思?」

  「就是指爸爸對你的愛的份量跟山一樣重。說明他十分愛你呢。」

  「可我連爸爸長甚麼樣都沒見過。」

  「小寶,爸爸不是一直在家嗎?怎會沒見過。」

  「那不是我爸爸,只是叔叔而已。」

  「怎麼就不是了?他是我丈夫。」

  「可我不是他女兒。」

  「……你怎麼知道的?」

  「他是A型血,你是AB型,可我是O型的,這不可能。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我怎麼沒有爸爸啊?是他不要我了嗎?可他不是十分愛我嗎?我很想見他,想跟他一起玩。」

  「小寶,叔叔從今以後就是你爸爸。」

  「不。」

  ……

姓名:陳小寶 班別:六甲

作文題目:《父愛》

父愛,那是小說裏才存在的東西。我未曾於現實見識,故棄此文。

  「小寶,你的作文內容怎麼回事?」

  「這就是事實啊,老師。」

  「昨天才見到你父親來接你回家,對你也是十分和善的。你要是在家裏有難過的事情,盡可和老師說。」

  「他對我很好,可他不是我爸爸。」

  「小寶,也許他不是你的親生父親,可他作為你的家長,對你無微不至地關懷,其實也是一種『父愛』了。」

  「好的老師,我明白了。謝謝你,我先出去了。」

  「好啊,記得後日補交作文。再見。」

  「啊,小寶,剛剛不小心聽到你和老師說的……開竅了?」

  「怎麼可能。」

  「啊?那你這是……」

  「不過是覺得給叔叔貼上『我的爸爸』這標籤太糟了。畢竟我的爸爸,是個會丟下女兒跑掉的人。」

  ……

  「媽,你才剛病完,就不要做家務了。你休息下,我來。」

  「好好好,那就謝謝小寶啦。」

  砰!

  「小寶!沒事吧?」

  「沒事沒事,不過不小心撞到了你的書櫃。我拾一下書就好了……這是甚麼?」

致妻子:

  前些天醫院發下來了通知書,測出了癌症末期,想來也不能伴你到小寶出生了。請不要告訴她我的存在,就讓她叫你未來的伴侶一聲爸爸吧,不要讓她從小就失去父愛,好嗎?勿念,愛你們。

  「小寶,怎麼突然愣神了?」

  「沒甚麼,只是突然想起,『父愛重如山』啊。」

  這份感情來得比山還要沉重。

  ……

  「小寶,我出差的時候記得照看一下媽媽,也要照顧好自己。」

  「好的,叔叔。」

  「有甚麼禮物想要的嗎?叔叔給你買。」

  「沒啦,你顧好自己就行。」

  「那好吧,再見囉。」

  「再見了……爸。」

  「啊?……你不是不願叫的嗎?」

  「因為『爸爸』是個很美好的詞,你當得起。」

  ……

姓名:陳小寶 班別:六甲

作文題目:《父愛》(補交)

  「父愛,那是小說裏才存在的東西。」我曾經是這樣認為的。……

  ……後來,我發現,小說都是建基於現實,總能反映生活的美好。也當真會有一個這樣的人,願意默默守着他的孩子,至死不渝。

  我們原來都活在小說裏。

〈深夜驚醒的依靠〉
林大輝中學
施思(季軍)

  「爸爸媽媽! 爸爸媽媽!我流鼻血呀!」兒子的驚呼聲,瞬間傳過耳膜,直奔我的心臟,喚醒了我全身的細胞。「讓媽媽看看!」我連忙捧起兒子滿是擔憂的稚臉。

  這一瞬間,時空交錯,眼前的小臉,和多年前一個小女孩的臉龐重疊。

  那個萬籟俱寂的夜晚,我從睡夢中驚醒,總覺得臉上濕答答的,迷迷糊糊地扭開床頭燈,撐開眼皮的一剎那,我被眼前陌生的畫面驚呆了:滿臉血跡的我,正被一床血紅色的枕頭和被單包圍。驚慌失措的我,心裏只有一個念頭:找爸媽!

  我摸着黑,捂着鼻子往爸媽睡房衝。可又不敢打擾他們睡覺,無助又慌張的我不禁猶豫了,只好硬著頭皮,輕輕用指尖戳了一下爸爸。他竟然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,一雙溫暖的大手緊握着我沾滿血跡的小手。窗外的街燈投進房間,隱約可以看到他着急的目光。

  爸爸被我的樣子和神情嚇壞了:「寶貝,你怎麼了?」

  「我應該流鼻血了……」我哽咽道。

  「沒事、沒事,爸爸在,不用怕。」爸爸一邊幫我止血,一邊安慰我說,語音中全無睡意。

  媽媽被我們嘈醒了,看到我狼狽不堪的模樣後,動作着開了倍速般:開燈、拿抽紙、清潔我的臉龐和雙手。一連串動作利落得像正在做手術的外科醫生。

  那一刻我又驚呆了,小腦袋怎麼也想不通:我的小小意外,竟要折騰全家人半晚,為什麼他們不嫌煩呢?為什麼他們一醒來,就那麼精神呢?

  這個謎底當我自己做了父母,終於解開了,父母親的愛,是多麼無私,多麼無聲。

高中組

〈手與手把〉
香港真光中學
謝康晴(冠軍)

  孩子狼狽地坐上了單車,有些恐懼,抓緊前面父親腰間的衣角。

  「沒事!放心!」父親背著孩子沉穩地道。

  耳邊響起單車的鈴聲,孩子在與風抗力之間,試著撇下恐懼。抓緊了一段時間,他漸漸不再懼怕路上的顛簸,伏在父親肩膀上。父親似乎感受到身後被壓著的力量,爽朗地笑了幾聲。在他看不見的前方,父親用力地踩著踏板,加快了步伐,隨著速度的變化,長路漫漫在三兩腳踏下疾飛而過,他逐漸看到不遠處的山丘正冒著尖。單車徑迎來了終點,父親跨下單車,叫他坐到他剛才的位置。

  「來吧!」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「可是,我害怕 !」他眼神閃著遲疑。

  「沒事,我在這呢!」父親緩緩推著單車的尾端堅定地說。「我不是一直陪著你嘛?有什麼好怕的?」

  在父親一而再的鼓動下,他用力地踩著踏板,有模有樣地學著父親剛才的樣子,試圖令單車向前挪動,但儘管努力地保持平衡,但身體仍是前仰後偃,最終連車帶人摔倒了地上。地面的粗糙、尖銳讓他疼得飆出眼淚,望著父親更忍不著嚎哭起來,彷彿挫敗地訴說著他的不濟。可是,父親卻掛著嚴肅的面容,絲毫沒有一句安慰,只是默默地為他擦拭眼淚,摸摸他的頭髮,抱抱眼前的孩子,直到懷裡的抽泣逐漸消去。父親拍了拍他膝蓋上的灰塵,隨後開口對著他問:「還痛嗎?不痛的話,再多試一次吧!」

  他撿起了倒下的單車,重新的踩著踏板,在他看不見的後方,單車被父親推著而一點點地邁前。父親看秋風吹過,若有所思,躊躇不定,糾結良久。眼見他的身子漸漸穩了,踏板漸漸不徐不疾,父親做了個決定 ─ 鬆開了握著單車尾背的大手,雖有不捨,但還是揚起了嘴角,手叉在腰間,無聲的注視著單車揚長而去。

  孩子再次感受到與風抗力,但這次不一樣 ─ 掌控著手把的並不是父親,而是他自己。

  迎著秋風,孩子無所畏懼地迎接著前路的崎嶇。

〈魚檔之家〉
聖母書院
謝穎婷(亞軍)

  「老闆,這條魚多少錢?」

  「看你天天來光顧,賣你二十啦……」

  「好 !來一條。」

  這時,一位女孩蹦蹦跳跳地進來,她的頭上紮著兩個樣式別緻的麻花辮,一看便知道花了不少心思。如此精緻的小女孩出現在濕冷的魚檔倒是帶給人一種鮮明的割裂感。

  那個小女孩用撒嬌的語氣叫道:「媽媽,我餓了。」

  「你這孩子怎麼跑這兒來?快點回家寫作業去。」 老闆娘雖然說着責備的話,但語氣和神情卻盡是寵溺。

  「不要嘛!我就要在這!」小女孩睜着自己那杏仁般的眼睛,眼睛裏閃爍著期盼的光芒,俏皮地喊道。那眼神讓人心底暖暖的,加上驕傲的語氣,我想即使是再冷漠的人也會為之動容。

  果不其然,老闆和老闆娘妥協了。

  而那個小女孩就像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一樣,驕傲地走進魚檔。

  我的視線跟隨著小女孩的步伐移動,竟然發現店鋪內有一個被精心佈置的角落 – – 裏面擺著一張粉紅色的小凳子和小小的摺疊桌子。

  「不好意思,稍等我一會。」老闆急忙地放下手上的刀,抹了抹手,跑去擦乾淨角落的凳子和桌子。

  「你快點做功課,每做對一題我便獎勵你一塊。」老闆娘待小女孩坐下後,輕輕地擺弄着那盒曲奇。

  可才過一陣子,明媚的陽光便被烏雲遮蓋,老闆娘如世間上所有母親教導孩子功課時的樣子一樣,越發煩躁,手中擺弄曲奇的速度亦不斷加速。「四十四加二十到底等於多少啊?」媽媽焦急催問着。

  可小女孩只是一臉茫然地說:「太難了!我算不來……」

  「六十四啊。」老闆轉過頭,爽朗地叫喊道。

  「哎呀!你怎麼把答案告訴她了。」

  隨即,老闆回頭用調皮的嘴臉沖我笑了笑,把處理完的魚遞給我。

  收檔了,小女孩騎在父親的肩膀上,而母親拎着最肥美的魚,在歡聲笑語中走遠了。

  陳舊的魚檔和那白淨的角落是那麼的格格不入,但這難得溫馨的畫面我看著看著也就入心裡了……

〈那一夜的長椅〉
新加坡國際學校(香港)
張擇覽(季軍)

  中學時,室友是個稱得上不學無術的人。她在教室最後一排抹口紅,動輒幾千買愛豆演唱會的前排門票,時而大度地分我們一張。

  我自知無法改變她,只好禮貌收下:“謝謝老闆!”

  她笑著撩了下頭髮:“這有什麼的,下次再請你們吃飯!”

  一張張專輯、一次次打榜,追星的漩渦淹沒了那個十幾歲的少女。

  只有那次,我和她一同出校看演唱會。走出會場時已是深夜,路過一個公園長椅,她隨意瞟了一眼。原本談笑風生的她表情僵住了。

  還沒等我問出口,她拽著我落荒而逃。

  回到學校,室友仿佛變了個人。

  她卸下粉白牆般的妝容,擦掉口紅,露出一張沉靜的素面。老師不再叫她“問題少女”,她坐到前排,艱難地補上落下的知識。

  幾周後,她把應援棒、演唱會門票、和其他花花綠綠的物什搬出來,久久地望著它們,掛到二手平台賣掉了。

  同學說她換了個魂,老師驚喜地誇獎她的改變。

  “公園裡到底有什麼,把你嚇成這樣?你見著鬼啦?”

  我詢問原因,她笑而不語。

  再次相見,她考上本地的名校。同學聚餐上,我再次問起那日的事情。室友如今精緻幹練,已經看不出那個追星少女的影子。她沉默許久,睫毛的陰影在臉頰顫抖,暈開一片羞愧的紅暈:

  “我當時看到,剛給我送完生活費的我媽不捨得住旅店,在公園長椅上將就了一夜。”